日子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立春之际,虽说身上只有十两银子,但好在筠遇到了一个很是乐于助人的掌柜。
掌柜不仅收留了她,更是留她在店里打打杂、跑跑腿,日子久了,筠似乎也忘记了北山村那个俊朗的少年。
也不知为何,今日城中很是热闹,街边也不时有人高声谈论着什么。
虽然筠心中十分疑惑,但她还是忍住了好奇,半年过去了,她所谓的情劫还没有出现,这样也好,自己两年半后便能平安回到天宫中了。
“阿予姑娘,麻烦给我们拿一坛女儿红来,今日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三名家仆打扮的男子从酒楼外走了进来,他们一脸的如沐春风,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一般。
筠提起一坛酒放在他们桌上:“你们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哈哈哈,我们家大少爷一月前中了秀才,因为天资聪颖,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才子,顾靳州刺史大人亲自将我们大少爷的乡试卷送到了当今礼部尚书周大人手中,周大人十分欣赏我们少爷的文采,恰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所以便破例招我家大少爷进朝为官呐。”
为首的墨衣家丁开口道。
筠这才会心一笑:“那真是恭喜你家少爷了。”
说罢,筠正欲离开,身后的家丁却啧了一声:“大少爷认祖归宗不过小半月,若是要计较当年大公子的事儿该怎么办?”
“哎,想当年大公子也是春风得意天资过人,谁知他非要娶一个农家女,若不是身后无人撑腰,他也不至于含恨而终啊。”
为首家丁说道。
另一名家丁也是无奈叹息一声:“都怪那个农家女,不过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生下了我们司徒家的大少爷。”
“对了,大少爷回司徒府那晚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听丫鬟们说那晚他浑身是血,险些流血而死了?”
听到司徒二字,筠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是阿湛么…
浑身是血的倒在司徒府门口。
只见筠回过身,那为首的家丁长叹一声:“听说大少爷是生生从北山村爬过来的,你也知道,司徒府离北山村足有十里地,若非少爷意念坚定,怕是…”
“阿湛怎么了?”
筠瞳孔一缩,随即开口问道。
墨衣家丁好奇的打量了筠一眼:“阿予姑娘,莫非你认识我们大少爷?”
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了:“听闻过…”
家丁这才开口道:“我们大少爷真的是个奇迹,半月前天刚亮时,府中家丁开门便发现我们家大少爷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老爷本想就这样放任他死掉,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于是便救下了他。”
“怎么会这样?阿湛…司徒少爷他为什么会受伤啊?”
筠开口问道。
那家丁挠了挠头:“具体的原因我们也不知道,少爷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好在少爷现在功成名就了,也算是取得了老爷的认可。”
“对了阿予姑娘,我们府中的酒不够了,管家派我们来在这儿订一批酒,等下你便将酒送到司徒府上吧。”
墨衣家丁说道。
筠点点头。
虽然她与司徒湛并没有儿女之情,但司徒湛与她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此刻听到他曾身负重伤的消息,筠心中十分担忧。
若是能去偷偷瞧上一眼也挺好的。
筠沉思道。
….
将酒送到司徒府后,筠这才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溜进去。
因为常常去筠所在的酒楼喝酒的缘故,门口站立的家丁也一眼认出了筠:“阿予姑娘,你来了。”
家丁快步走来。
筠点点头,随即开口道:“酒送来了,不如我帮你们一起搬进去吧。”
家丁摇摇头:“这些事情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来做,放心吧,我们给你送进去。”
“不行,这酒太多了,有我在的话至少能让你们少走两趟。”
筠说着就要伸手去提酒坛子。
家丁却一把接过马车上的酒:“哎呀,阿予姑娘,这些事情就让我们来做吧,你现在外面稍作等候。”
“不行,这些事情是我应该做的,就让我….”
“来者是客,进来喝杯酒吧。”
熟悉的声音从筠身后传来,当筠再次回头,只见那北山村中清秀的少年如今却满目苍凉,他头戴银冠,一脸的肃穆,清秀俊朗的脸上已无当初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满身威严。
他缓缓朝着筠走来,筠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陌生,他身上也不再是那件粗布长衫,取而代之的是白色华服。
“阿禄,请客人进去喝杯酒吧。”
司徒湛沉声开口。
阿禄这才放下手中的酒坛子:“阿予姑娘,这边请。”
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男人,筠这才淡定了些许:“不用了,酒楼还有事,我先走了。”
“阿予姑娘连这点面子都不肯赏我么?”
司徒湛开口挽留道。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冰冷,丝毫不像当初那少年的温柔。
筠这才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变化:“恭喜司徒公子功成名就,但酒楼中实在有些走不开,所以….”
“阿予姑娘,还请你赏脸。”
说罢,司徒湛直接拉着筠的手腕往司徒府里走去,这一拉直接将阿禄给看呆了。
我没看错吧?!
少爷竟然主动拉姑娘的手腕!
(呜呜呜,阿予姑娘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府的女孩儿,可把老奴高兴坏了!)
(老奴已经好久没看到少爷笑的那么开心了!)
一路行至正堂,司徒湛这才不动声色的松开了筠的手腕。
只见他整了整衣衫,随即朝着正堂之上的老人走去,那老人虽然看起来垂垂老矣,但他五官硬朗,与司徒湛倒是有几分相似。
“爷爷。”
司徒湛朝着上位老人行了一个揖手礼,老人连忙扶起他:“哈哈哈,我的好孙儿回来了,怎么样,与刺史大人交谈可还好?”
司徒湛点点头:“刺史大人很是欣赏孙儿,还托孙儿代为问候您。”
听到这话的司徒震也是爽朗一笑:“老夫就知道我的孙儿是天之骄子,孙儿,今日前来赴宴的都是北山城的大人物们,等会儿你与我一同去拜会拜会。”
说罢,司徒震便携着司徒湛离开了。
看着司徒湛离去,筠心中空落落的,只见她无奈叹息一声。
阿湛长大了,也厉害了,自己在这儿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阿予姑娘,少爷命我请你去宴席。”
一个身着白色便服的家丁走了过来,筠自然有些不理解司徒湛的用意,但还是跟着家丁来到了宴席上。
随意寻了一处位置后家丁便离开了。
筠有些怕生,面对着一桌子不认识的人,心中难免有些尴尬。
“诶,姑娘,你肤色怎么这么好啊?平时用的哪家的胭脂啊?”
一个头戴红花的女人凑了过来。
筠挠了挠脸颊:“我不用胭脂。”
那女人依旧不依不饶:“怎么可能呢?姑娘,你不仅长相漂亮,连气质也是一等一的好啊。”
女人开口说道。
另一边坐着的女子也凑了过来:“就是,姑娘,你这姿色实乃仙人也,想必这北山城中能配得上你的也就只有司徒家这少年郎了。”
话音一落,桌上的人皆掩嘴笑着。
筠虽然心中很是尴尬,但也只能笑着附和几声。
“不过这司徒少爷有个怪癖,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可别说出去。”
头戴红花的女人开口说道。
众人皆投去好奇的目光。
只见那女人伸出手遮住自己的嘴:“司徒少爷前些日子来我们布庄挑选了好多女孩的衣物,下面的人都说他有异装癖呢。”
“啊,还有这种事呢。”
众人皆诧异道。
连筠也有些啼笑皆非了。
没想到阿湛竟然有如此少女的一面。
“咳咳,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大家来到我孙儿阿湛的庆贺宴,可惜阿湛不胜酒力喝不得酒,所以这杯酒便由老夫代替阿湛敬各位。”
正堂中传来司徒震的声音,众人皆闻声举起酒杯。
因为从未喝过酒,所以筠也只能以茶代酒为司徒湛表达祝贺了。
喝完之后便开始了正宴。
不得不说,司徒家出手是真的大手笔,每桌光是肘子就足有两盘,更别说鸡鸭鱼肉了,反正是把筠给看呆了。
自己来到人间,这还是吃过的最好一次。
想想自己在天界上,吃的是龙肉,喝的是甘露,而来到这人间后竟然连肉都没吃过几顿。
一想到这里,泪水浸湿筠的眼眶,一旁的女人注意到了筠的泪水:“哎呀妈呀,仙女,你哭啥啊?”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引起了正堂中人的注意。
筠连忙擦了擦眼眶中的泪水:“没事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终于可以大吃特吃一顿了!
我一定要把司徒府吃垮!!!
一想到这里,筠便颤颤巍巍的拿起筷子,就在她拿筷子的时候,一只大手猛的握住她的手腕。
未等她反应过来,只见司徒湛对着桌上众人笑了笑:“阿予姑娘,我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下,还请你跟我来一趟。”
我还没吃呢!
我还没吃饭呢!!!
见司徒湛表情坚决,筠也只能讪笑一声,祈祷着这桌人吃的速度慢一些了。
也不知道司徒湛抽什么疯。
随着司徒湛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后,司徒湛这才收起了那副威严肃穆的表情,只见他垂下头,随即眉目含笑的看着筠:“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湛,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筠尴尬一笑。
只见司徒湛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感受到怀里那一团小小的身体,司徒湛那寒冷的心这才彻底融化了:“姐姐,我一直在找你。”
“阿湛,你先放开我。”
许是怕有人发现,筠奋力的挣扎了几下,但司徒湛像是害怕她逃跑一般,手臂上的力气也不由得重了些许:“姐姐…姐姐…阿湛想你了。”
听到此话的筠这才放弃了挣扎,自己现在毫无法力,怎么能从这个身修九尺的少年怀中挣脱呢。
“阿湛,你又长高了。”
筠开口说道。
司徒湛勾起嘴角笑了笑:“姐姐,我一直在等你,我已经找到你喜欢的东西了,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只见司徒湛从怀中摸出来了一串琉璃珠:“这是司徒家的宝物,姐姐,它能换好多钱,我把它送给你,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筠却摇摇头:“阿湛,你我都有不同的人生,看到你成功后我很高兴,但我不可能为你停留。”
“姐姐,到底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司徒湛开口问道。
只见筠侧身背对着他:“阿湛,等我吃完这次席后我就会离开,你不要再找我了。”
说罢,筠伸手擦了擦嘴角的泪水。
司徒湛却从背后抱住她:“我喜欢你,姐姐,我喜欢你!你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阿湛,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比较冲动,不过我的确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你看你现在又有钱又有颜,哪个正常姑娘会拒绝你?何必执着于我呢?”
筠开口劝道。
身后的少年显然身形一顿,只见他缓缓开口:“我怀中的姑娘拒绝了我两次,姐姐,你觉得她正常么?”
“阿湛啊…哎…我真是….”
筠也是十分无奈。
还以为阿湛长大了,性子不像以前那般冲动了,没想到却更倔了。
未等司徒湛再次开口,只见他唰的一声松开了筠,随即背过身去。
“大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啊?还有…阿予姑娘…”
墨衣家丁开口问道。
只见司徒湛咳嗽了一声:“我与阿予姑娘商议了一下订酒的事,此次送来的酒味道清冽,实属上乘,这才想让阿予姑娘再多送一些来。”
“这些事情交给我们下人来做就好了,少爷,老爷在找您呢。”
墨衣家丁说道。
司徒湛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会儿就去,你先去忙吧。”
家丁离开后,司徒湛这才蹲下身,只见他乖巧的抬起头看着筠:“姐姐,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北山村的大婶们,所以我在别的地方为你搭建了一间竹屋,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了,院中还有鱼池,你又可以下河捉鱼了。”
“阿湛,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筠开口说道。
只见司徒湛表情微微一僵:“不想捉鱼也没关系的,你还记得我初次见你时误入的那片羽毛枫树林么?这些日子不管我怎么进山都找不到那片林子了,所以便差人从外地运来了几棵树苗,不出五年它便能高过我了,不出十五年,它便能为我们的屋子挡雨遮风了。”
筠轻轻拍了拍司徒湛的肩膀:“阿湛,我们缘尽于此,也该好聚好散。”
“阿枫他们也在等你,姐姐,你不是很喜欢他们么?他们…也在等你…”
司徒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筠也有些听不清了。
为了彻底断掉司徒湛的执念,筠也只能将话说的狠些:“司徒湛,你现在这般痴缠着我的模样让我很为难,我念在旧时情谊不想将话说得那么绝,不如好聚好散给双方都留下个美好的回忆,你说呢?”
“我让你感觉到烦了么?姐姐。”
司徒湛开口问道。
筠点点头。
只见司徒湛站起身,少年伟岸的身躯遮挡住了灿烂的阳光,本来光明的小巷子突然变得有些阴郁,如同少年的心情一般。
“我知道了。”
说罢,司徒湛便转身准备离去了。
见他终于肯放下这段孽缘,筠这才松了口气。
尧信曾经告诫过她,当断不断害人害己,如果再这么缠下去,那么她迟早也会看不透自己的内心。
自己是神。
是拥有无尽寿命的神。
而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生老病死。
自己的出现已经让少年很难过了,若是真与他两情相悦了,那三年之后又什么办?莫非要在天上看着他日夜思念自己,最后忧郁而终么?
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更不允许自己影响司徒湛的生活。
他的人生已经很短暂了,自己的出现只会让他活得更痛苦,仅此而已。
“姐姐,遇到你,我后悔了。”
说罢,司徒湛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筠心中竟然闪过一丝痛苦。
自己多么想听到这句话,但是真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又是多么的难过。
他后悔了。
他终究还是后悔遇见了我。
正当筠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了地上。
她又流泪了。
这一次好像是彻底诀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