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坠入人间_尽尘世

“阿筠,我们终要以兵刃相见么?”

威严的男声中携着一丝忧沮。

这声音像是从九霄云外传来一般,只见墨色岩崖之上赫然挺立着一道清瘦的绯色身影。

听到男声后筠便轻笑一声:“浔,你这番故作姿态的模样还当真是引人发笑,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还以为是本尊的错呢。”

名唤浔的男人闻声一顿,原本金色的天空忽然被一团黑云所笼罩,黑云之中似有雷霆暗涌。

沉默良久,浔这才开口:“我只是想娶你罢了,左右不过用了些小手段,你便…..”

“娶我?浔,本尊虽说心地善良,但在感情这一块还是比较挑剔的,你连一个本体都没有,如何娶我?”

风渐渐吹散遮挡着筠的仙雾,蓝花楹下,一抹惊为天人的绝美身影浮现于树旁,此女名筠,是九天之上最为洒脱的神衹。

筠浅浅一笑,一双勾人心魄的瑞凤眼中像是藏着漫天星河一般,仅是一眼便令人魂牵梦萦,只见她眉心一凝:“你所做的那些脏事我也不想提了,今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金色天空中的那一抹黑云微微颤动,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般:“筠,别再说了。”

筠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浔,不是本尊打击你,其实前些日子天宫中忽然来了个长相十分俊美的小男仙,不出意外的话本尊应该要将他给拿下了….”

“我让你别再说了!”

天空中的黑云丝毫不减,反而以更加凌厉的速度向着筠所在之地侵染着。

筠无奈叹气:“浔,也算是我先撩者贱了,我与你倾诉情绪只是因为你附身于天,看待事情比我豁达罢了,但我实在没想到你会对我动情,我也实在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阿筠,这世间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你放心,不出千年,我一定会携着肉身来到你身前。”

浔的声音有些发颤。

“哎….”

筠长叹一声:“浔,对不起,从明日起我便不会再来瞻天崖了,你也忘了我吧。”

话音一落筠便转身准备离开,只见那原本平静的黑雾瞬间降下一道天雷,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筠的脚边。

“好啊!狗浔,你是真想弄死我啊!”

比起惊吓,筠心中更多的是惊讶。

瞧这雷的威力,若非筠移速比较快,这雷保证能将她劈的四分五裂。

沉默良久,浔这才开口:“阿筠,他人尊你敬你不过是因为你的身份罢了,若你只是一个凡人,谁又会惯着你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呢?”

“好啊,那你就用雷来劈我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筠看着黑云说道。

浔顿了顿:“说。”

筠摸了摸自己绝美的脸颊:“我子时还有约会,你能不能别劈我脸啊?”

“……”

“轰隆!”

一道天雷在空中凝结。

筠看着这架势,心中也清楚浔是下了死手,她很想反抗,但浔附身于天,不管她怎么抵挡,最终仍是会被浔吊打,索性躺平。

只见筠朝着身前画了个印:“告诉禾浮,让他赶紧来救我!”

“筠,禾浮来了也只是送人头罢了,何必呢?”

浔开口道。

筠闻言轻笑一声:“黄泉路上多孤单啊,禾浮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那么仗义,肯定会陪我一起死的。”

“我并非想让你死,或许你去人间走上一遭就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了。”

说罢,那道凝聚已久的天雷飞速砸下,直接砸在了筠的肩上,被砸中的筠还来不及叫疼便跌坠悬崖。

幸好浔没劈我脸…

筠笑着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我的筠!”

禾浮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下一刻,一个身高九尺的英俊男子哭着跑了过来:“我要跟你拼命!你这个小贱人!你把筠还给我!”

“再吵本君就把你也送下去。”

浔的声音很冰冷。

只见禾浮忽然收起了愤怒的表情,转而谄媚的笑了笑:“哎呀,开个玩笑嘛,这个小丫头总是到处闯祸,让她下去吃些苦头也好。”

黑雾渐渐退散,天空又恢复了往日般宁静。

禾浮轻轻用折扇敲打着手心:“那个玄穹天神…天帝若是知道您乱用仙法将阿筠罚了下去,怕是….”

“本君自有打算。”

浔开口道。

待浔离去后,禾浮这才趴在瞻天崖边,只见他满脸痛苦的看着身下的万丈深渊:“阿筠!你明知咱俩的实力并列天宫倒数第一,你还惹玄穹天神干嘛啊?!这不是作孽嘛?!”

……

人世间北山竹林。

几个身负萝斗的少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只见一个满脸灰尘的少年瞳孔一闪,下一刻,他便从满地竹叶中扒出了一朵碧绿色的花。

“我找到了!”

少年大喊着。

这声音吸引来了另外两个急切寻找的少年,为首的褐衣少年惊喜的蹲在地上:“七叶一枝花,终于找到了!”

“有了这花,我娘的病就有得治了。”

褐衣少年喊道。

他身后站立的两个少年也都为他感到高兴:“阿枫,太好了,婶婶的病终于有救了。”

一名长相儒雅的少年开心的笑着,只见他将身后萝斗里的另一枝药草拿了出来:“你将这个也拿去卖了吧。”

名唤阿枫的男子为难的看着少年手中的药草,虽然心中很想接过它,但阿枫还是坚定的摇摇头:“阿湛,你进京赶考还差那么多银子呢,这药草我不能要。”

“收着吧。”

不等叶枫开口,司徒湛便直接将药草放到了他的萝斗里。

叶枫顿了顿,感激之情在心中蔓延,最终也只能吐出两个单薄的字:“谢谢。”

司徒湛笑了笑:“我们再往山里走一些吧,万一还能寻到七叶一枝花呢?”

另一名少年连忙开口:“阿湛,你难道忘记村里的传说了?”

“我不信神鬼之论。”

司徒湛开口道。

少年拉住他的衣角:“村里的老人们都说竹林深处有一条修炼成精的大蛇,传说那条大蛇一口一个小孩,吓人得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还是别去了。”

司徒湛朝着少年安慰似的笑了笑:“苏阳,若你还当自己是小孩的话就先回去吧。”

听到司徒湛这满是嘲笑的声音,苏阳这才故作坚强的扯了扯萝斗的绳子:“我…我才不怕呢!不就是蛇么?有什么好怕的。”

“那便上路吧。”

司徒湛浅浅一笑,少年温润如玉的脸上布满朝气。

话音一落,司徒湛便与叶枫进入了深山之中,苏阳扯了扯嘴角,心里也不停的安慰自己,没有大蛇,这山里肯定没有大蛇!

“等等我啊!”

见眼前二人步子极快,苏阳这才加速跟了上去。

三人跨过高山跃过溪流,一路来到了北山最深处。

竹林在他们身后戛然而止,山中突兀地出现了巨大的羽毛枫树林,漫天红叶肆无忌惮的飘落着,三人不禁看呆了,饶是见多识广的叶枫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风景。”

“没想到这山中竟有如此庞大的羽毛枫树林。”

司徒湛脸上展露出笑容。

三人中只有苏阳感觉十分不安,只见他紧张地打量着四方:“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这树出现的太反常了,而且这羽毛枫树冬天才会落叶,现在才刚步入秋季….这太反常了。”

司徒湛却迈着步子进入了羽毛枫树林中:“阿阳,小朋友就先回去吧。”

“司徒湛,你又用激将法!”

苏阳怒斥一声,但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这才在羽毛枫树林中的一条小溪旁停住了。

“我怎么感觉我们迷路了啊?”

叶枫开口说道。

司徒湛笑着展开手心,只见一把黑石躺在他的手里:“我沿路丢了些石子,不必担心。”

听到此话的叶枫也放下心来,只见他伸手揽住司徒湛的肩:“还是你聪明!”

未待众人过多停留,地面上的羽毛枫树叶便随风而去,看起来壮丽无比。

“哇,这个地方真漂亮。”

苏阳开口说道。

司徒湛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风是往西边刮的,为何这叶子会飘向东边?”

“难道这叶子跟你一样叛逆?”

苏阳打趣道。

司徒湛眉心一紧,随即往叶子飘动的地方去了。

见他走的如此决然,苏阳也是被气的原地跳了一下:“阿枫,你看看他!他明知道不对劲还要过去!”

没想到叶枫却跟了上去:“你看看阿湛这敢为人先的精神,这就是你我跟他的差距。”

“哼…”

苏阳冷哼一声,但还是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一路随着落叶来到了悬崖边,司徒湛这才停下,待他停下之后,落叶也在原地缓缓飘落着,下一刻,万千落叶轻轻落在一棵巨大的羽毛枫树旁。

司徒湛缓缓走去,还未待他靠近,一抹浅色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眼前,只见一个绝美女子凄凉的躺在树下,他双眸紧闭,呼吸虽然柔和,但肩上醒目的血痕很是狰狞。

“你们快过来!”

司徒湛大喊一声。

身后本在漫步的二人闻言赶紧跑了过来,只见司徒湛蹲在白衣女子身旁,女子看起来很虚弱:“阿湛!这是谁?”

叶枫着急的问道。

司徒湛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她伤得很重,我们得赶紧把她带回去!”

“可是我们不认识她啊!”

苏阳开口道。

司徒湛将萝斗递给苏阳,随即开口:“以后就认识了。”

话音一落,司徒湛便弯腰抱起了女子,三人也急匆匆的向着山外跑去,羽毛枫树林似乎在刻意引导着方向一般,只见那原本错杂的树林忽然出现了一条石板小路。

按理来说这小路出现的很是突然,但此刻着急的三人显然没有注意到。

……

当筠再次睁开眼时,简陋却整齐有序的木瓦屋顶映入她的眼帘,肩上的疼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她,浔是认真的,是认真想要弄死她的。

“嘶….”

筠轻轻扯了扯嘴角,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白色留仙裙变成了一条有些土气的湖蓝色长裙。

未等她开口,身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猛然抬起,只见司徒湛擦了擦脸,随即看向筠:“那个….你醒了…”

“我的裙子呢?”

筠开口问道。

司徒湛嘴角微微抽搐,眼前这女子的脑回路也是惊奇,起来第一件事不是询问前因后果,而是询问自己长裙的去向。

“我清洗了一下。”

司徒湛说道。

筠满脸的惊讶:“洗了?洗了?!那裙子不能过水呀!完了完了,又得让蚕仙给我吐点丝了,可是我昨日才去找过她啊…近日肯定不行了,我都快把她给榨干了。”

这姑娘好生奇怪,莫非不太聪明?

司徒湛眉心微皱:“姑娘,你不想问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筠伸了个懒腰:“你救了我呗,少年,你想要什么奖励啊?”

“我不要奖励。”

司徒湛开口道。

筠这才注意到眼前之人是个男人:“你给我换的衣服?!你都看到了?!”

竟然现在才开始关心这个问题…

司徒湛顿了顿,随即开口解释道:“是我拜托同村的姐姐来给你换的,你的裙子我也没有全洗,只是把被血染红的地方清理了一下。”

听到少年的解释,筠这才松了口气:“那本…我就先告辞了,谢谢你救了我啊,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让文昌君给你安排个好命。”

说罢,筠便缓缓闭上双眼:“飞!”

……

怎么不管用了?是我念的语气不对么?!

筠又沉下心来:“飞!”

…..

“飞!飞!飞!”

我….

咒语怎么不管用了?!

狗浔该不会把我法力给封了吧!

“呃…姑娘,你飞累了么?”

司徒湛缓缓开口。

筠不敢睁眼,因为她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非常尴尬!保不准这男人还会把自己当成个傻子。

见她不说话,司徒湛也更加笃定了一些心中的想法:“你不用太聪明,下雨知道往家里跑便行了,来吃饭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筠开口问道。

司徒湛认真的点点头:“姑娘,你年纪尚浅,与我一个大男人呆在一起不合礼仪,吃完饭后我便送你回家吧。”

“年纪尚浅?我岁数怕是比你大了几万倍,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

“阿姨,来吃饭吧。”

司徒湛开口道。

这一句阿姨属实把筠气的咳嗽了一声:“叫姐姐!”

“姐姐。”

司徒湛乖巧的叫道。

筠这才心满意足的下了床:“这声姐姐叫的还挺甜的,不错,我很喜欢。”

话音一落,眼前男人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揭开了盖着饭菜上的菜罩:“快些吃饭吧。”

看着桌上简陋的小米粥和一盘清汤寡水的炒青菜,筠不禁可怜起这个独居男人了:“哎….我不饿。”

筠开口道。

桌上菜不仅清淡,还非常少,男子本来又非常能吃,还是让他多吃些吧,反正自己身为神衹,寻常也不用进食。

没想到男人却自顾自的给她乘上一碗粥:“我家清贫了些,你先将就一下吧。”

说罢,司徒湛便将粥推到了筠身前:“我名湛,姓司徒,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筠刚坐下,这便尴尬的应道:“我叫….”

不对,凡人若是直呼神衹之名,轻则疾病缠身,重则当场暴毙,还是别让他知道自己的本名了:“我叫阿予。”

“…那我可以叫你阿予么?”

司徒湛开口问道。

筠摇摇头:“不行,你得叫我姐姐。”

其实筠也是有私心的,她在天宫中辈分很小,年纪大些的神都叫她小筠,同辈的神极少,又都了解她的性子,所以大多都叫她色筠,好不容易来了人间,看着一个英俊帅气的小弟弟天天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想想都觉得心旷神怡。

“好吧,姐姐。”

司徒湛说着,随即又将菜往筠的方向推了一些。

见他这副可怜的模样,筠便伸出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只是轻轻送入口中:“好咸啊!司徒澈,你是不是把盐袋子打翻了?!”

“咸么?”

司徒湛也夹起一根青菜:“不咸啊,味道刚刚好。”

筠被咸的咳嗽了一声:“真的很咸,你家里人都没说过么?”

“父母早亡,家中只有我一人。”

司徒澈淡然开口。

听到他的话,筠这才止住了咳嗽,太可怜了,怎么会有这么惹人怜爱的小可怜?

“以后别吃那么咸了,对身体不好。”

筠开口道,随即端起小米粥尝了一口,幸好粥的味道是正常的。

见筠对粥的味道还算满意,司徒湛这才笑了笑:“姐姐,你家在哪?我还是早些把你送回去吧。”

家?

筠思索一番,随即开口胡诌道:“我没家,既然你把我拾了回来,那我就只能跟你一起住了,不过你放心,我能帮你分担一些家务。”

“不必。”

司徒湛开口道。

什么?还以为眼前的小可怜会收留她,没想到小可怜竟然如此绝情。

正当筠伤心的时候,司徒湛却忽然开口:“不必分担家务…姐姐只要过得开心就好了。”

小嘴真甜啊。

筠骄傲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美丽就是通行证啊,不管走到哪都能有优待。

“一月房租三两银子,包吃四两,姐姐,你是按月租还是按年租?”

司徒湛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