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了无痕_大魏百年

在梦里,易司明像是回到了平城里的胡姬馆。

鲜美的羊肉就在自己的面前,妖娆的胡姬正载歌载舞,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易司明从未做过如此真切的梦,他仿佛是抱着一块温玉,柔滑的触感都在指尖传递。

他越发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个人影从他的床上跑了出去。

易司明惊愕地坐了起来,看着被解开的腰带,他愣住了。

床边还留着一条绣粉色莲花的腰襴,他拿了起来,尚有余温。

“我这是......”易司明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是在做梦,是真真切切的有一个女人曾经来过。

他穿好了衣服,追了出去。

可寂静的大营之内根本不见人影。

“我勒个去!”易司明懵头懵脑地看着四周,都说春梦了无痕。可他并不是做梦,同样也陷入了了无痕的境地。

“究竟是谁?”易司明想不明白依照自己现在的处境究竟会有谁会爬上那膈背的木板床,与自己同赴巫山。

他走了出去,想要通过这阴山的寒夜让自己躁动的血液冷静下来。

不知不觉之间,易司明来到了主帐周围。

这是唯一还有光亮的地方,似乎如罗泰还没有入睡。

他站在了帐篷的边上,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声。

中年妇人叫仪文,是如罗泰的宠妾,她关切地问道:“大王,阿柔为什么不嫁给仆兰柏的长子,反而选择了次子?”

如罗泰轻蔑地笑着,眼神里透露出老鼠一般精明的目光,“他的长子是和走卒的女儿在马背上得来的,如今还在平城里质押着。”

“啊?”仪文吃惊的看着如罗泰,诘问道:“仆兰柏尽然让血液不纯的儿子成了质子,天子都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仪文的话似乎触碰到了如罗泰的痛处,“他养的马为大魏立下了汗马功劳,先皇都礼待有加。况且质子不过就是一个形式,我听说长子仆兰绍都在平城里面诞下一儿一女了,你见过哪家的质子有如此逍遥吗?”

“他养的马厉害不假,但若是没有我们抚冥的骑兵,基努人也不可能乖乖就范。”仪文辩解着:“若不是当年大王的功劳被仆兰柏抢了去,先皇后所赏赐的王冠定不会落在慧兰的手里。”

如罗泰单手托起了仪文的下巴,打趣道:“到现在你还惦记着六镇王冠,当年你可以是耀武扬威的抢了慧兰的城门,后悔吗?”

“妾身还不是想早点出平城好早日见到大王。”仪文赔笑道。

仪文的父辈与慧兰的父辈同朝为官,一位是大后丞,一位是大冢宰。按照仪文父亲的想法,自家的女儿肯定要嫁给六王之首,可就在最后的时刻,慧兰的父亲向先皇进言,说仪家有勾结党羽之嫌,所以仪家的声望陡然下降,成为了罪臣之女。

仪文也就带着悔恨嫁给了如罗泰成为了侍妾,不过先皇念在仪家几代侍奉的份上,给了仪文一个体面的婚礼,与慧兰同时赐婚。

好在如罗泰对于女色不如仆兰柏,仪文虽为侍妾,但如罗泰并没有立王后,所以在抚冥境内,仪文也算是享受王后的同等待遇了。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如罗泰用力的掐了掐仪文的脸颊,双颊之上立马浮现出了红红的指印,“去看看那丫头吧,好好说说,不管怎么样这门亲事已经定了,让她安心的在沃野里住着。”

“是,大王。”

易司明现在才明白原来整件事情里面最悲情的便是仆兰绍了。

他自以为是沃野的长子,能继承仆兰柏的王位。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从一开始就骗了他,去平城当质子不过是一个幌子,为的就是为了保住血液纯正的仆兰达。

易司明感到一阵唏嘘,且不论当日把仆兰绍安全的送进沃野王宫后会不会得到应有的酬劳,光从阁道上的箭矢来看,在沃野城里面,有人不想要仆兰绍回去。

而最大的嫌疑便是在其弟仆兰达的身上。

只要仆兰绍一死,仆兰达就是沃野城里唯一的继承人,他可以毫不费劲地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那柄仆兰绍心心念念的沃野长剑。

看似繁华安乐的沃野城,其实早就暗流涌动。

仪文走出了主帐,往阿柔的营帐走去。

易司明赶紧躲到了一边,准备等仪文走后摸回自己的房间,再找机会将仆兰绍的事情告诉徐守宫和忍冬二人。

阿柔不是仪文的亲生女儿,是如罗泰另外的侍妾所生养。

对于仪文,阿柔的印象里还停留在每日晨醒问安的场景。

女儿出嫁,生母却不能送行,这也让阿柔一路上都哭哭啼啼,以至于眼带都有些发肿。她也不是去营地外散心,而是想要逃。

若不是遇上了基努族人,她恐怕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

阴山的寒夜比不过她内心的冰封,她说过,她从抚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但大婚就在眼前,阿柔害怕了,她害怕传闻中有着嗜血习惯的仆兰达,害怕他会像对待羔羊一样对待自己。

“阿柔,扮好了吗?”仪文一进帐里,就看见一旁放着的大红衣物,婢女们跪成了一排,不敢为阿柔梳妆。

“王后,我不想嫁给仆兰达。”阿柔哀求道:“他就是个畜生!”

仪文的恻隐之心隐隐发作,她走到了阿柔的身边,拿起了桌上的木梳,整理着齐腰的黑发。

“阿柔,女儿家的命运由不得你。”仪文宽慰道:“你父王将抚冥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况且仆兰家家境丰沃,你不会吃苦的。”

阿柔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被如罗泰送给仆兰达。

女儿泪,伤心人,不知前路夫何在?且得一身红衣袄,泪花沾襟拂袖空。若是黄泉能重选,下辈不入王侯家。

“来吧,给阿柔扮上。”仪文放下了手中的木梳,吩咐道:“仆兰柏要来了,阿柔你一定要笑脸相迎,明白吗?”